十年圓方 (上)

2014.12.15 , 文章分類: 網誌 , 由 濤醫師 發表

我在2004年中醫本科畢業,其後一直從事臨床工作,不經不覺,原來剛好十年。十年,與中醫學上千年的歷史比較,當然微不足道,但對我這個最普通不過的中醫師來說,卻也不算短。堪堪十年,在學術上,算是走過一些路,不斷學習的期間,原來經歷過不同的階段,在此,我想以「圓」和「方」,給這十年的中醫生命作個總結。當然,十年,只是一個中途站而已,作個小結,但我的中醫生命仍會二十年、三十年地繼續下去。對於中醫,我實在是愛得不得了。

 

我大學本科畢業,是2004年5月的事,之後的6月和7月,我參加了中醫執業資格試,8月獲得合格通知,10月13日,我正式成為註冊中醫,註冊編號,也是一個有錢買不到的號碼,超級喜歡,從此,正式展開我的中醫生涯。剛畢業,又考完試,我對書本中的知識,對中醫各科的內容,無不記得滾瓜爛熟,加上年輕人的氣焰,當時的我,滿以為自己醫術了得,雄心萬丈,以為治病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畢業初期,我充當推拿教授的助手,05年3月,我正式開始獨立診症,當真興奮莫名,而且不可一世,滿擬將諸病手到拿來。

 

學了很多,似乎很圓滿,但到真正診症時,我竟發現不知如何運用。病人不按書本所說的情況去病,令我摸不著頭腦,思路不清晰,感覺似這個病,又似那個病,甚至似三四個,在這些疑似病當中,卻又有矛盾的地方,我總不能將諸藥諸方同時用上,但要說不用,卻又覺不妥。最後,我不是給出大包圍式的處方,就是被迫作出取捨。病機不清,思路混亂,以此開出的處方,療效自是慘不忍睹。

 

自問中醫的知識學得很多,諸科的內容都記住了,卻遭遇滑鐵盧,實在始料不及。這個時期的我,處於第一個「圓」的階段。當然,這種圓,只是學得很多,看似很圓滿的意思,實際上是學得太雜,雜得不能渾然一體。這個圓,不是真正的圓。

 

05年5月26日,因病人稀少,所以很空閒,與師弟李宇銘 (他現在已是博士了)在ICQ閒聊,談到診症的事,他提議我走最原本的經方路線,這給了我新的衝擊,新的思維。所謂經方,是指《傷寒論》和《金匱要略》所載的處方,二者俱為東漢名醫張仲景之鉅著,也是中醫首部主論臨床治療的著作,當中所載的處方,正是經典之方,故曰「經方」。師弟說的經方,是原本的仲景方,只用《傷寒》和《金匱》所載的藥方,若要加減,也只能跟仲景所說的加減法作調較,整首處方,遵循仲景所載的劑量,還有煎法、服法,完全依足仲景的原意,當真是原汁原味的經方。

 

師弟的提議,對當時的我來說,當真聞所未聞。但我感覺他是對的,於是,我開始走純經方路線,《傷寒》和《金匱》不離手,經文和處方不離口,臨床上,我只會在經方中選擇治療處方,而不會考慮教材或其他書本的方。遇到病人疑似多病機的情況,沒有一首經方能100%對症的話,則只選擇一首經方,實行擒賊先擒王,給病人的主要病機來一個迎頭痛擊,其他病機則暫時放下不理。結果,在主要病機痊癒之後,病人的其他病機也自動改善,之後再改另一首經方針對餘下的病機,效果就很好了。

 

經方的特點是味少、量大、力專、功宏,用得對,效果很大,超級的大,用得不對,害處也可以很大,同樣超級的大。因此,讀仲景的書,用仲景的方,簡直在重新鍛煉我的診斷準繩度。只用經方,不作他選,是一種態度,迫令我在診症時保持思路清晰,主要病機必須掌握得準,適合桂枝湯的,不能錯用麻黃湯;要開理中湯的,就不可給小建中。每首經方,主旨涇渭分明,少有模稜兩可的地方。如是者,純粹使用原劑經方逾年,我臨床思路簡化了,清晰了,有的方矢,遠勝於亂槍掃射,療效,竟大大提升了,病人數量,也開始累積起來。

 

這個階段,我認為是第一個「方」的階段。這個「方」,是經方的方,也是方向的方。一首經方,就是一個方向。既有明確方向,就不會是其他方向,每首經方都帶有偏性,正好以之糾正病人身上的偏性 (病機)。若用錯了方,就是方向錯了,病就不會痊癒。面對病機複雜的病人,我要做的,就是找出其主要病機,然後以相應的經方,以鮮明的方向,鮮明的偏性,糾正病人身上的偏。要定方向,就不能貪多,不能又向東走,又向西行。藥方之所以叫「方」,正因為這根本是用藥的方向。

 

經歷這個方的階段,令我初嚐治療成功的滋味。一年之間,我累積了第一批病人,給我日後的發展奠定基礎。「Simple is the best!」是我的親身體會。

 

2006年6月7日,我換了新環境,到一間新診所駐診,同時,在某位病人的介紹下,我開始跟「西周易社」的邱繼宗老師學習《周易》。我一向喜愛中國文化 (因此才喜愛中醫),學《周易》,正是投我所好。每周上一堂,每堂教一卦,初學時,只覺津津有味,但當時年少無知的我,卻只讀懂《周易》的表面意思,上課只當聽故事,領悟不到深層的大智慧,初學時的熱情漸漸冷卻,後來無以為繼,我就開始懶散、走堂,學到翌年3月,在第33卦遯卦 (遯讀「遁」,古時遯與遁相通) 之後,我也遁逃了 (半途而廢,真是一個很好的反面教材)。

 

我的《周易》修為很淺,但我卻學到了一個重要的圖──十二消息卦 (又名十二辟卦)。這幅圖對我日後理解中醫,起了很關鍵的作用。

 

用經方漸有心得,療效改善,病人漸增,我感到有些東西,可與大家分享一下。到2006年9月4日,我開始寫網誌,名為「岐黃館」,分享病案和自己的一些診症見聞。要寫網誌,也要有讀者,才寫得過癮。幸好的是,岐黃館的讀者不斷上升,瀏覽人數越來越多。這說明我的文章,我的方向得到了認同,於是,我越寫越起勁。

 

寫文章,必須言之有物,且說得清清楚楚,條理分明,才讓人容易讀懂。因此,在寫文的過程裏,我整理了自己的中醫理論和診症時的思路,理、法、方、藥等等,諸般思緒,一一重現在腦海中,然後,再將之化成筆下的文字。一字一句,無不叫我重新整合自己的思緒。寫完,再從頭讀一次,確定有條理,能解釋清楚,且令非中醫人士看得明,才將之上載。當然,這時的我,已走在經方的路上,因此,在撰文的時候,我經常或有意或無意地推介經方,或分享使用經方治病的病案和心得,或分析某些常用經方的組成奧妙,或談論一些與經方有關的經歷和診症百態。總之,我的確覺得經方是好東西,故在「岐黃館」裏經常提到。寫網誌的過程,使我的中醫思路更加明確,使我對使用經方更有把握,對很多病,也有更清晰的想法,更明確的治病方針。這時候,我感到自己進步極快。因此,撰寫「岐黃館」的過程,使原本使用經方的我更有方向,故這是我的第二個「方」的階段。

 

2007年7月6日,香港晴朗中醫診所正式開張。這是我首次與人合作開診所,初時病人不多,我與我的醫師拍檔都較空閒,就開始一起研習《黃帝內經》。其實,在06年的時候,我也曾將《內經》由頭至尾速讀一遍,也不管懂還是不懂,一味務求快讀,以求獲得一個模糊印象,讀完了,實不知自己讀了甚麼。到晴朗開張之初,我才與鄧醫師正式開始讀經。不過,很快地,大家都漸漸忙起來,我有空時他要診症,到他沒病人了,卻輪到我在忙,所以,一起讀經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就停止了,之後更變成了各自讀《內經》。這一次再讀,我讀得認真了,就慢得多,但獲得的醫理,卻又多得多,深得多。但再讀完一次,我只能說懂多了少許,卻還不到整部《內經》的一成半成。

 

與其說《內經》教我醫術,不如說它教我醫道。整部《內經》,絕少提及如何實際治病,當中說到用藥、施針、推砭之處,均只說了道理,卻無實際操作指引,叫人似懂非懂,明了道理卻不知如何運用,有點虛無縹緲的感覺,渾不像讀《傷寒論》和《金匱要略》那麼實在。但我還是耐著性子,慢慢將之讀完。讀完後,我最深刻的印象是,《內經》所載的,是一套哲學和方法學──中醫的哲學和方法學,也是古中國的哲學和方法學。它在教人如何思維,如何看待宇宙 (現代說的宇宙是大宇宙,人體是小宇宙),如何將一些觀念分合、類比、取象等,最後歸納成陰陽二字,而陰陽二字,又能演繹出世間的諸般事物。說得很玄,卻又很圓,看似難明,實則於宇宙一切,已然無所不包。這使我回想起當年讀大學時,李致重教授曾給我們講過中醫方法學的課題,只是當時太也無知,竟聽不懂這些哲學大道,至畢業後3年,方始稍稍領悟得到。這時,我感受到中醫是一門「圓」的學問,這個「圓」,跟我初畢業時,甚麼科都學了一些的所謂圓,實在不可同日而語。讀《內經》,是我第二個「圓」的階段。

 

讀著《內經》,我的中醫理論漸有增長,了解得深就很想將中醫的科學性告知人們,而不僅僅分享病案了。於是,在07年9月24日,我給「岐黃館」開了科普一欄,開始在網誌上講解中醫理論,第一篇是《陰陽第一講》,之後,就一篇一篇地寫。寫「科普」一欄,是一項新嘗試,因為,我要寫的不是臨床見聞或治療心得,不是實際的病案,或理法方藥思路,而是背後的主宰──醫道。

 

寫醫道,可比寫病案難得多,但我勉力而為。寫作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學習過程,作為作者,我的得益可能比讀者更多。將眾多中醫理論,如陰陽、五行、臟腑、寒熱、表裏、虛實等一一寫出來,我對中醫的理解更深,更透徹,也更圓潤。而將眾多理論互相串連,更是在重組整個中醫的思維。寫「科普」,使我的思路更圓了。

 

理論、思維、學問都變得圓了,在診症之時,我開始沒以前那麼直截了當,甚至,我多了懷疑,懷疑自己的診斷。當然,我用的仍是經方,只是,在寫藥方時,我會多了考慮,且將那實際情況與《內經》理論對照一下,又與《傷寒》《金匱》的條文參對,才使用出來。結果,在開始走上「圓」的路上,我診症慢了,但療效,卻未有明顯提升,有時候,甚至稍稍差了。這時的我,是在實際病情、理論經典《內經》與臨床經典《傷寒》《金匱》之間搭建橋樑。診症慢,療效不升反跌,只因為橋樑未建好而已,但我知道,橋樑的彼岸,必定是美好的,所以,即使受到挫折,這個走向渾圓的工程,仍值得努力繼續下去。

 

09年1月,我開始閱讀《圓運動的古中醫學》一書。這本書,已到手中數個月了,由一位姓洪的女病人所贈,只是我遲遲未開卷而已。09年1月中,我終於翻開第一頁,一讀,就愛不釋手了。何以那麼記得是1月中?因1月尾正值我與太太的新婚蜜月旅行,但我迷上了《圓運動》,竟將它也帶去了紐西蘭,放在隨身行李中,帶到機倉內閱讀 (機程11小時,來回22小時,不讀書,時間也不好過),所以印象深刻。這書不厚,字句也顯淺易讀,我很快就讀完一遍,不過,自覺當中仍有很多地方未明白,於是,我立即慢速地再細細咀嚼一遍。

 

《圓運動的古中醫學》深具啟發性,甚至顛覆了我一直對中醫學的認識。作者彭子益,是民國時期的醫家,他明顯讀通了《內經》,也明顯了瞭宇宙的運作,才能從「圓運動」的角度去看中醫學和整個世界,並將之實踐出來,獲得良效。幸好我向來愛慕中國古文化,在中國的文史哲各方面,東學一鱗,西懂半爪,勉強有點根基,經《圓運動》點撥一下,很快就明白了書中的精髓,再與之前讀《內經》的心得前後印證,一下子對《內經》明白多了,不但醫道大進,而且,我也找到通往古中國哲學的門徑。讀了《圓運動》,我發覺,最原本的中醫學 (和中國哲學),其思維,其理論,都是圓的。這種「圓」的學問,如果掌握得好,並能得之心,應之手,則無論實際情況如何多變,總能找到一些端倪,也找到一些方藥能夠治療。

 

除此之外,《圓運動》也改變了我的用方思維。歷來名醫,無不推崇經方,彭子益也是此道中人,但除了經方,他也使用很多其他的方,如烏梅白糖飲、扁鵲三豆飲、加減黃龍湯等等。在《圓運動》中,他對每個病機的解說,每首藥方的分析,都說得明明白白,因此,在臨床上,我也容易依樣畫葫蘆。結果,我發現神效得很,連一些以往想不明白,治不妥當的病,都變得不再艱難了……

 

就這樣,我開始不再純用經方,而走上非經方而經方的路。這是09年,即畢業後的第五年的事。不經不覺,我已自圓而走到方,再由方走回圓,至於09年至今的五年,又有甚麼變化?就留待下回分解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