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圓方 (下)

2015.1.5 , 文章分類: 網誌 , 由 濤醫師 發表

上文說到,2009年初,我開始拜讀彭子益先生的《圓運動的古中醫學》,獲益良多,可以說,這本書成了我中醫修為上的其中一個轉捩點。它的影響,主要有以下三點:

 

一、它講述了很多外感病、傳染病的原理和治療之法,並給我解釋了某些季節性流行的外感病的機理。這開了我心中好些茅塞,我試著作者建議的處方治療這些疾病,也多數獲得良效。這書幫我提升了醫術,又增強了中醫治外感的信心,委實得益匪淺。

 

但這個不淺的得益,只是直接教我知識而已,屬「授之以魚」一類的好處,我相信絕大部份讀過《圓運動》的人,多多少少都會有這方面的進步,但《圓運動》對我的最大影響,卻是給我開了竅,這才是「授之以漁」,即以下的第二和第三點:

 

二、天人相應、整體觀念等等,我早在唸大學一年級時就已學過,但究竟如何相應?如何將這些理論運用到臨床之上?我卻茫無頭緒,即使讀過《內經》,似乎懂得多了,卻發現更多未懂的地方,且始終未能解決如何用於臨床的問題,總覺自己修為甚淺,未領悟到中醫精髓,但彭先生開啟了我。他非常重視人與自然界的互動,並以「圓運動」作模型,解釋兩者關係,給我指示了另一片洞天,也令我想起學《周易》時接觸過的「十二消息卦」。當時,因學《易》半途而廢,我也未曾刻意去想,但讀了彭先生的書,心中隱約覺得「圓運動」和「十二消息卦」在原理上是一樣的,於是,我重新取出《周易》的資料 (半途而廢,故只有一半講義和筆記),溫習邱老師所教過我的東西,又在「十二消息卦」之上考詳過一些時間,與彭先生所講的比對,再在《內經》中查看講解陰陽理論的篇章,找尋其中的吻合處和不吻合處,然後,我開始畫圖,畫一幅中醫原理圖。曾聽說,我們讀書,可分成兩個階段,第一階段是由薄讀到厚,隨著書本越讀越多,所累積的知識學問也會越來越多,當讀到開始融滙貫通時,就會進入第二階段,漸漸由厚讀到薄,將心中諸般知識沉澱、整理、歸納、總結,然後得出一個精煉的概括。我在想,如能將複雜的中醫理論,精煉為一幅圖,那就代表我悟到中醫真諦了。結果,這幅圖於2009年5月14日初步畫成 (此圖尚有很多未完備的地方,之後不斷增減),奠定了我的中醫修為,正式走上「圓」的方向。圓,沒有既定方向,但圓本身,也是一個方向。

 

三、《圓運動》中有幾篇示範了如何讀《內經》和《傷寒》,這給了我一些啟示,使我覺得以前讀經,似乎不得其法。讀畢《圓運動》之後,我便急不及待,重新翻開《傷寒》、《金匱》和《內經》,竟有煥然一新的感覺,就像研讀一本全新的書一樣。這次讀經,不是讀完一本讀另一本,而是幾本混合來讀,讀了幾段《傷寒論》,忽然想起某些《內經》的篇章,於是查找《內經》,有時則翻查《金匱要略》。這種讀書方法,看似雜亂無章,但實質上,我在諸經之間穿插,重新勾畫中醫原理藍圖,並整合各經典的理論,再與自繪的「中醫原理圖」對照比劃,同時臨床診症,腦海中時而澄明,時而混沌,不斷地讀書,整理思緒,在臨床上求證,直至2011年12月19日,忽然心有所悟,自覺終於領悟到中醫的真諦。這一日,絕對值得留念。

 

這一段由《圓運動》一書所帶來的衝擊與改變,就將之稱為「圓運動風暴」吧。這場風暴,由09年1月直打到11年12月,歷時將近三年。這三年,正是我的蛻變過程。這種蛻變,不是學到甚麼嶄新的事物,而只是我將之前早就懂得的各種學問重新整理而已。

 

我從大學裏,學到中醫各門各科的知識,但到了臨床之上,竟然派不上用場;之後回歸《傷寒》《金匱》,藉著經方,找回方向,走上「方」的道路,療效立即提升;接著讀《內經》,寫科普,開始「圓」起來,但這個圓,卻影響了我原來的方,使之方不方,圓不圓,使我的臨床療效一度不進反退;幸好,之後再受到《圓運動》的啟廸,引導我將過去所學過的種種學問重新整理,並以十二消息卦串連起來,竟繪構出中醫原理的大框架。在這個框架內,治療方法可以很圓滑,可以很多方向都治得到病 (的確,必須包括了無數個方,才算是圓)。這套中醫原理,可以將宇宙一切,盡皆包含在內,深得古中國之儒、釋、道三家的要旨。我深信,這套能夠展現古中國哲學的中醫原理,應該就是中醫的真理了。

 

但這個「古中國哲學」的概念,卻又有點模糊。不明瞭這套哲學,就不能算真正了解中醫原理。須知道,在古代中國,諸子百家原是一宗,彼此皆有同一套的思維模式。為了領悟古中國哲學,我決定重新學習《周易》。

 

2012年2月6日,我以插班生和重讀生的身份,再上邱老師的《周易》班。這時剛好上到第6卦訟卦。的確,2012年重讀《周易》的我,與2006年初學《周易》的我,已是兩個不同的我,再讀回這些訟、師、比、小畜、履……等已學過的卦,卦象卦辭爻辭全是一樣的,但竟有完全不同的感覺,我心中只泛出「山仍是山」四個字。

 

但天意弄人,正當我以為「得道」之際,上天卻告訴我:「且別得意!」。

 

2012年4月27日下午,一隊衞生署人員來到我診所作行調查,搜集證據,原因嘛,是我的一位年老病人,在先一日,疑中了烏頭鹼毒而死亡,故衞生署要來我診所調查,蒐集證據。聽到這個消息,即使是春日暖和的季節,但我只感到全身冰冷,說不出的難受。當晚,晚間新聞亦有播出這件事情,我的「大名」竟出現在電視上。這真是難熬的一關,但親友和病人的支持,來自四面八方,慰藉了我,也使我堅強了。後來,衞生署查出當日所用的制附子受到污染,稍減了內心的不安難過……

 

整件事的經過,早已說過多次,不贅述了。我要說的,是這件事之後,診所沒有製附子的供應 (供應商怕事,不供應此藥給我們)。慣用經方的人,都以附子作常用藥,沒有它,我感到縛手縛腳,開出的經方不成經方。經歷大變之後,病人仍對我投以信心一票,難道我要因為沒有附子,而不懂治理他們嗎?

 

這時,我作了一個決定,不開經方,卻繼續用經方!

 

很矛盾?不是的!

 

所謂藥方,有兩個層面的意思,一個是具體所用的藥物,包括整個藥方的組成藥物、劑量、煎煮法、服藥法等等,這個層次的藥方,是處方的意思,英文是prescription;另一個層面,就是用藥方向,即direction of prescription,當然,最後還是要開出處方,但這個處方,只是展示用藥方向的一種形式而已,基本上,只要定好用藥方向,再在百子櫃中尋找適合的藥,以適當的比例配合,並施以適當的煎服藥法,同樣能藥到病除,在這個方向主導的前提下,運用針灸推拿也好,或給予生活建議也好,都只是展現方向的方式而已。

 

既然藥方有這兩個意思,則經方同樣既指《傷寒》《金匱》的處方,又指其用藥方向。病人患頭痛發熱汗出惡風,我當然使用桂枝湯,處方是桂枝45克、赤芍45克、生薑30克、炙甘草30克、大棗12個,然後以水7碗,煮取3碗,分三次給病人服,服後建議飲熱稀粥一碗,再溫覆取汗。但問題是,是否一定要用桂枝湯這個prescription才能有效?答案是未必!對蛻變後的我來說,經方的重點是方意,只要能達到桂枝湯方意的,我也認為已用了桂枝湯,例如蔥豉檸檬煲薑加紅糖,不也是桂枝湯的原意嗎?蔥白10條、淡豆豉30克,以其發散之力替桂枝,檸檬一個切件,以其甘酸收歛以代赤芍,生薑5片,紅糖60克,味甜質厚,有甘緩並補氣血之功效,正好代炙甘草和大棗,然後水7碗剩3,最後調入紅糖,再分三次服,服後飲熱粥,溫覆取汗。敢問,這算不算桂枝湯的方意?

 

或許,對某些人來說,我這種所謂用經方,是離經叛道的,是取巧的,但別人的看法我管不了,我只要向我的病人負責就可以。況且,自解通中醫原理之後,我著重的,是經方的direction,而非prescription。悟道之後,我認為要用經方,實不必只用經方,只要能達到經方之意的處方,或藥方,或食療,或推拿,或針灸,其實都是經方。我是金庸迷,記得《神雕俠侶》寫到劍魔獨孤求敗「草本竹石均可為劍」,我相信,若中醫悟得到家的話,也可做到粥粉麵飯均可為藥,舉手投足亦是良方的。我何嘗不知這只是小說的虛構情節?不過,那可是我所追求的境界,我樂意繼續往這個方向鑽研。

 

總括而言,促成我真正悟道的,竟是無附子可用。中毒事件後,診所沒了附子供應,迫令我另覓他途,給病人治病。無附子以溫腎水,則用淫羊藿代之,或補骨脂加黑胡椒 (我們常用的黑椒);無附子以破陰寒,則花椒、桃仁、細辛、小茴香等,也將就可用;在某些情況下,實在想不到如何代替,則索性放棄原本的思路,而改用其他治則,反正條條大路通羅馬。其後,我漸漸將這種另類的經方思路,運用到其他經方之上,製作出上文說過的另類桂枝湯。悟到這種活潑跳脫不呆板,卻又合乎醫理不叛道的用方思路,只感到豁然開朗,心中說不出的暢快。

 

但我要強調,這些替代之法,都是不得以而用之,若有附子,我根本不必考慮太多。而且,也是事有湊巧,中毒事件發生在我悟到中醫原理之後,並正值我學習《周易》之時,「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」和其他《易》理,時常在我腦中震盪 (易之一字,本身就是變的意思)。這都助我獲得變通的能力,以度過難關,並在經方之外,找到一片新天地。如果在「圓運動風暴」之前沒附子可用,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。要獲得這番覺悟,當真有血有淚,也有很多巧合成份,還有各種前因後果,因此,我不建議大家仿效。要學中醫,精中醫,始終由純經方 (prescription層面的) 開始較好,以堂堂之陣,正正之師去給病人治療,遣方用藥皆有法度,假以時日,自能成為大宗師,到時候,不必刻意變通,也會自然而然地懂得變通了。

 

理論上悟到中醫原理,臨床上也實踐了中醫原理,將理論用到臨床上,並從臨床印證理論,兩者來回往復,不斷滋長、加深。至2012年的下半年,我感到自己的中醫修為成熟了,就想實現自己的一個夢。這個夢,已發了十多年,就是發揚正統中醫,將香港的中醫界人士,重新帶回經典的軌道上,讓大家在經典裏,找到正統的中醫學,同時,我也希望將這套中醫學,推介給每位市民。正統的中醫學,既是一門專業學科,也是一種生活態度,和哲學思維,卻被現今的世界遺忘了,我實在很想將這古中國的寶藏推介給大家。為了圓夢,我構思了一個20年計劃,想跟晴朗中醫診所的拍檔們商討,但一件中毒事件,卻改變了一切。

 

晴朗中醫診所的業務蒸蒸日上,但在盛況的背後,拍檔間的關係,卻因中毒事件而缺裂了,我被埋怨給公司惹來麻煩 (不要誤會,怨我的不是鄧醫師,我與他從來都合作無間),加上,在對待病人的態度上,在預約病人的制度上,大家鬧翻了,彼此越走越遠。明顯地,晴朗中醫診所不是我尋夢的地方。2012年12月10日,我告知拍檔們:「在明年六月租約完滿之後,我要自立門戶了。」這也意味著,晴朗中醫診所的生命,也只餘下半年。

 

2013年上半年,我一邊如常診症,一邊籌備岐黃景略,一邊繼續學《周易》(已教到我從未學過的卦),忙得不亦樂乎。同時進行三件看似不太相干的事情,卻產生了互動,我赫然發現,天下萬事萬物的背後思維和原理,竟出奇地相似。《周易》所學的,是應變之學;診症嘛,每位病人的病況都不盡相同,不也是隨機應變嗎?籌辦新公司,給公司添注使命與活力,過程同樣多變。其實,一切事情,追溯到最本源,原理都是一樣。中國先賢早就參透了箇中玄機,並以陰陽、五行以概括之。怪不得古時的讀書人「不為良相,便為良醫」,又怪不得「秀才學醫,如籠裏抓雞」(以普通話諗,十分押韻)。我們今時的人,要學好中醫,則必須將自己變回秀才,學習古中國的哲學才成。

 

這時,我悟到天下間的一個至理,就是「思圓用方」。這不是甚麼四字成語,也不是甚麼新的思維,這只是我自己領悟到的一點生活智慧而已。在不需要診症開藥的時候,我要做的,就是學好各種理論與技巧,並將之整合、統一,時常保持圓的思維,不讓自己有任何偏頗或既定立場;但當病人坐在你面前,你要給他治療的時候,就得以這個圓的思路,給病人施以方的治療,或治療的方。方這個字,本身就是方向,包含偏的意思,向東的不會向西;而圓,就是沒有方向,卻又包含了無數個方向(一個圓,可以是360度,也可以是3600個0.1度,甚至更多更微細的角度,每度或每0.1度,都是一個方向),是沒有偏頗的。凡方皆有偏,病人生病,就是身體有偏,正好以方的偏,糾正病的偏,使之圓起來,就恢復健康了。

 

思要渾圓,用要正方,就是「思圓用方」的意思,也是《周易》、《老子》的要旨,天下的大道。

 

這樣的哲學思維,當真「庶幾近道矣」,醫術應該通神,天下無敵吧!

 

才不是呢!還差得遠!的確,我是悟到大道了,但實際運用出來,卻受很多因素影響,例如當日精神好不好?診症忙不忙?我的心情暢不暢快?會否正值天氣不穩定的日子?室溫是否舒適?光線適中嗎?種種因素,都可影響我當日發揮,若我狀態好,自能心思迅捷而細密,療效就佳,若狀態不好……

 

那麼,病人怎知我哪日狀態好?哪日不好?不知道呢!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天狀態好,哪天不好。但問題是,真正悟道的話,會受狀態影響嗎?或換個說法,若我真正悟道的話,我的狀態應該很穩定 (當然是穩定地好),而不會輕易受影響吧。

 

這說法是對的,因此,我仍未真真正正悟道。或者應該說,我是心中領悟到了,卻未能將之融滙到生活之中,變成生活的一部份,細胞的一部份。領悟和融滙,是兩碼子的事。唉,融滙尚未成功,濤醫師仍需努力!

 

2013年6月23日,岐黃景略正式開業。從晴朗過度到岐黃景略,算是順利的,診症也很忙。但11月26日,岐黃景略將要面臨一場大危機。當日,因中毒事件,我被中醫藥管理委員會判處「濫用藥物」罪名成立,面臨停牌三個月的處罰。對這個判決,我當然不服,一來藥物污染的疑點未解,二來,委員們以中藥藥典中,附子的建議用量作為標準,來將我入罪,實在很有問題。但權衡輕重之後,我決定不上訴了。

 

2014年1月10日,我正式開始停牌,岐黃景略的診症工作,只好依賴麥醫師,我知這對他來說,是一大壓力,但實在沒法,只能辛苦他了。1月28日,我更收到中委會的信,指我在被判前的續牌申請遭拒絕,我要在3個月的停牌期之後再遞申請,待領到執照後,才能重新診症。這段辦手續的時間,大約要1月個,也即是說我的停牌期,由3個月變相延長至4個月。

 

幸好我向來樂觀,每每能從各種事情中,看到希望的一面,自學畢《周易》,我更變得樂天知命了。停牌的生活不難過,反而變得很充實,期間,黃醫師加入岐黃景略的大家庭,引進了中醫治療和各種新思維;岐黃景略也與其他人合辦了合誠堂醫藥,並在4月13日開業,同日,蔡醫師也加入了。

 

醫師多了,交流就多。我之前的學習,一般以讀書為主,但自停牌開始,我與這三位醫師交流甚多,學習的方式也改變了。不同人,走過不同的路,會有不同的經歷與得著。彼此交流,原是一種有效的學習過程。這種交流文化,岐黃景略向來十分珍視,也將會長久保留。

 

合誠堂結合中醫診所與中藥零售兩種模式,並落戶商場,要經營得好,又需要另一種頭腦。與合誠堂的拍檔們交流得多,亦有裨益。

 

種種事情,都對我帶來了新衝擊,但以圓的思維,總能將各種事情,化入自身的智慧之中,使之更加豐富。

 

2014年5月12日,我領到執照,重新應診了,昔日的病人,都回來了,實在感激!6月與7月,我邀了黃醫師過來,一同會診病人,各抒己見。沒想到,作為我師妹的她,其中醫思路,本來就已很圓,甚至,比我更圓。我心中暗說「慚愧」,卻又很興奮,因為,又來了一個衝擊,使我獲益良多。

 

重新執業以來,我從診症與交流之中繼續前進,繼續變得更圓,也變得更方。2014年10月13日,正是我中醫生命的10歲生日,但我竟忘記了,直至12月,才撰文紀念一下。

 

至此,兩篇《十年圓方》算是寫完,也給自己過去十年的中醫生命作了一個小結。十年之中,我的確進步了很多,但我相信,十年之後,我又比現在強得多。我今時之覺得悟道,是建基於從前的我而言,恐怕十年後的我,會取笑今天的我太狂妄。每想到此,總會會心微笑。沒有過去,何來今天?沒有今天,焉有未來!一切事情,都有連續性,只差在有沒有圓的思維,去將各種事情運而化之,使之成為生命的一部份。

 

哦!如此看來,人身的脾,真是一個很圓的臟,怪不得被稱為「後天之本」,又悟到醫理了,真好!